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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Nox Yang

Maria: I once lived on the street with my son

Updated: Jun 23, 2020


Maria是我在洛杉矶Skid Row Museum这个专注流浪汉议题的博物馆参加活动时认识的。对她的初印象是活泼、健谈、幽默,后来一聊才发现,她是一个单亲妈妈,跟儿子经历过很多风雨,几年前刚跟儿子一起经历了9个月无家可归、流浪街头的艰苦日子。


今天想用这篇文章,向那些在困境中依然保持坚韧的母亲们致敬。


口述 | Maria

采访 & 摄影 | Nox

转录 | Vivi


对,我当过流浪汉,在四年前。有些事情是你没法计划、也预想不到的。


当时我做了个脑部手术,六个月后,我又有过一次轻微中风。我试图回去工作,但是健康状况并不允许,所以我就交不上房租了。


当时面临着被驱逐的风险,我就去咨询了一个律师,他说我最好自己提前搬出那个公寓,因为如果我是被驱逐出来的,那会出现在我的历史记录上,以后想再找地方住的话就很麻烦了。于是我把我为数不多的家具寄存起来,同时我也开始找下一个住的地方。当时情况很困难,因为在我搬出来的那刻,我都还没有计划好接下来要去哪里、要住在什么地方。


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,你就会想去找那些声称是你朋友的人,想问问看能不能在他们那里过个夜。

但我开始听到一些类似“太抱歉了,我也很想帮你,但我真的帮不了”的话,也开始听到不同的借口。不过我能理解也尊重他们,因为如果他们是结了婚、有小孩,那我过去的话就会侵扰他们的生活,我也不想给他们制造太多麻烦。

但也有些人声称是我的朋友,在最紧要的关头却不愿意帮忙,甚至是出言不善,那么我就知道我并不需要这些人做我朋友了。因为到最后,是由我自己来决定谁能做我朋友、是由我自己负责把生活拉回正轨、把儿子照顾好。

我儿子当时16岁,他想办法去借住到了他朋友家,先去这个朋友家住两周,然后去另一个朋友家住一周。


所以我当时基本上是一个人生活,在逐渐从先前的手术中恢复元气,但还要忍受偏头痛,我还得很注意饮食。当时真的很不容易,我到处借住,睡在朋友家的沙发或者地板上。

有时候,那些说是我好朋友的人说我可以住过去,我过去一周之后,那些朋友就开始摆脸子,有时他们的伴侣会开始抱怨。通过他们的态度,我能知道自己是否呆得过久了,那就开始准备着离开。



有一个周末,儿子去一个大学访校,回来后他跟我一起呆在我朋友家。第二天醒来,儿子说他感觉不舒服,说胸腔疼,胃里跟火烧一样。我问:要不要带你去看医生?他说:不用不用。“你确定吗?” “嗯。”


儿子一般不会把事情说出来,除非是真的很严重。我猜他是因为清楚我们现在的情况,不想再给我制造更大压力。


但他突然起身去卫生间,然后开始哭,说他后背痛得厉害,前胸也很疼。后来才知道,他那时心脏病发作了。我急忙打电话给我的朋友,但他当时已经开车上了高速,不过他说他的伴侣快回到家了,等下可以开车送我们去医院。等我们到了医院后,医生说他是心脏病发作了,我们把他送到医院的时间正好赶上让医生救治。


在儿子住院期间,我就把我们的情况告诉给医院的人,他们答应找人来帮我们。白天的时候,儿子就躺着休息,我就得出去找住的地方,并且去找一些机构或项目求助。但五天后,我儿子必须出院了,医院也没能找到帮我们的办法。


出院后,我们又继续开始颠簸。


后来学校开学了,我坚持要儿子继续学业。我对他说:“去学校吧,不用担心家里的情况。我是家里的成年人,这些问题我去解决就好。”


他说:“但是在外面那么多事都是你一个人在做啊。”


我给他说:“没事的,你看我又没生病,我累的话随时也能休息。再说了,我们现在还有一些补助和食物券够用的。”


他每次放学后,我们就约在一个地方见面,看看他的状态好不好。过一会儿后,我就给他说“你得走了。”他当时在一个朋友家住,因为他还在康复阶段,需要有地方休息。


后来学校的心理医生诊断出儿子得了抑郁症,并且很焦虑,因为先前有过心脏病发,再加上现在没住处的情况。心理医生后来帮我们联系到校外一个精神健康机构,算是帮了我们大忙。后来一直到现在,儿子的情况都还不错,心脏病没有再发作过。虽然没像同届学生那样及时毕业,但后来也去了一所成人业余补习学校(continuation school)。所以我基本上督促着他回到了生活正轨。


等我们终于重新找到地方住的时候,我又开始逼自己从零开始、把一切都打点好。但健康状况让我没法立即开始工作赚钱,加上我年龄也越来越大。但至少,我们不用在露宿街头了。



即使在那段困难的时期,我也从来没有想过用毒品麻痹自己。看着儿子身体逐渐恢复健康,我们也不用再经历那些苦难了,但我不会忘记我们经历过的挫折。我们总共有9个月的时间没有住处。这整个过程中,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放弃希望、现在这种状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,我告诉自己这是我必须经历并且突破的困境。我也很庆幸没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在儿子身上。


我去过很多不同的救助项目,比如说像教堂或者别人推荐的其他地方。但每个我踏足的地方,都有他们自己的条件和规定。我得被放在很长的等待名单上,有些得先等上三年才能获得救助。但我能理解这种情况,因为有那么多的流浪汉、那么多人等着得到帮助。


有过那样的经历并没有让我对这个体制感到愤怒,但我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愤怒,会去上街抗议,因为流浪汉这个问题可以有很多不同的角度去看。我很幸运,因为我后来找到了住的地方,但有很多人变成长期的流浪汉。



我也跟其他沦落过街头的人交谈过。在听他们讲各种让人痛心的故事时,我能感同身受,因为我自己亲身经历过那些难。


有人经历过酗酒、毒品滥用,有人曾经是老师,或者有过自己的生意。有人丢了工作、失去了家人、失去了一切。他们去过很多地方求助,但一些人从来没得到过帮助。如果这种状态持续几个月,就会对精神有毁灭性的打击。如果你没有孩子、没有宠物陪伴的话,那会更孤立无援、更容易绝望。人们也会对你评头论足。


我经常说:如果你带一个流浪汉去洗个澡、理个发、换上干净的衣服、好好吃一顿,我保证你就能够去理解这个人了,会理解到这也是一个人类,跟你自己没什么区别。我觉得有些人在看到流浪汉邋遢形象的时候,会忘了这点,从而总会说“是他们自己不愿得到帮助的,是他们自己对毒品上瘾的。”但那都是因为他们经历过不同的艰辛和打击,因为我们不了解他们背后的故事。


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。


每个人都值得被有尊严地对待 (Everyone deserves to be treated with dignity)。



人们都说当你是个成年人的时候,你就要为自己的生活负责了,不需要去为别人操心。但是我需要,因为我得去照顾我的儿子、得维持我们的住所,在所有这些情况之上,我还是个女人。但我也不觉得女人就应该比男人差点什么 (I don't think just being a woman should be any less than a man)。


有一次,一个工作的同事问我:你结婚了吗?我说没有。她说:你住在西好莱坞这个区?我说是的。“哦,那你一定过得很好,”她说,“你一定没遇到什么问题,你来去都打扮得体,永远都看着那么开心。”几年过去,随着她对我更了解后,她来找我道歉了,说她在我经历那些困难的时候对我有那么不同的判断。她还说:我简直不敢相信,我从来见你哭过。你一定有很多骄傲吧。

我说我倒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。我更多想着的是:我是那个自己照镜子时看到的人,我每天得记住有这些事情要做,要去这么些地方。我就是在过自己的生活,做自己的事。


我也给儿子说:现在我们有床睡、有饭吃、有四面墙保护我们,还有内心的平和 (peace of mind)。我现在每天早晨醒来都感觉很庆幸,因为知道这是新的一天,我们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。


虽然面临着一些难题,但我总会找到出路的。迟一点或者早一点,我不知道什么时候,但问题一定会被解决的。



—END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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